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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8章_打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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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屁孩們嘻嘻哈哈圍了一桌,桌上的飯菜還不能碰筷,他們索性自己斟起酒來。這酒叫金枝,是從鄰國批來的一種低度白酒。優雅細膩,協調豐滿,回味悠長,空杯留香,容玄用短短十六字,便將這金枝的酒性特點全給勾勒了出來。雖然容大律師上輩子煙酒不沾,可今生落到個悍匪遍地的山寨裏,從小燒刀子拿來當水喝,現在這金枝含在口裏,就好比攙了水的五糧液。

“金燕子,你臉紅什麽?”吳嘯天悶頭喝了一杯,頭也沒擡,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。

燕子聽了,小臉兒尷尬一僵,羞得更紅了。可等她用眼角偷瞄了一眼吳嘯天時,卻見他壓根沒看自己,才登時反應過來他喊的這是“明話”。

“精神煥發。”金燕子朝吳嘯天翻個白眼,沒好氣地回答。

“怎麽又黃啦?”吳嘯天追問。

“防冷塗的蠟!”

“喲喲喲,小燕子咋也跟著學喊話咧?”柳婆拿揩布擦了擦手,走到容玄身旁的位置坐下。

“柳婆,不是您說的嘛,掛柱前得先學了黑話。學了黑話就可以下山打業嘞!”燕子妞湊到柳婆身旁,一雙好像會說話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,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機靈勁。

柳婆用手刮了一把燕子的鼻尖,口中嘖嘖:“這小丫頭,連‘打業’都出來了,誰給你教的?”

燕子指指容玄,小嘴一撇,就把他給出賣了:“是小玄兒告訴我的。”

柳婆又瞥一眼容玄,邊笑邊罵:“玄兒不學好,不曉得的事情可不能搬出來亂說。”

本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容玄見這話題繞到了自個兒身上,也不好裝作若無其事,便擺下手裏的小酒杯,一本正經地道:“柳婆,我沒有不學好,我知道什麽是‘打業’。”

柳婆驚訝地看向容玄,口氣裏夾著一絲詫異:“噢?你知道?那你說說看,什麽是打業?”

“老一輩的山民稱我們為刀客,有的也喊作響馬,而這‘打業’就是打劫的意思。我問寨子裏的幾個文化人,這個‘業’字是不是豐功偉業的‘業’,有的說應該寫成‘打孽’,有的說應該寫成‘打邪’。但我又去問了住在白水河旁的白姥姥,白姥姥堅持說是打‘業’,後來我自己一琢磨,‘打業’這兩個字是說的通的。佛家把使人沈淪的無邊罪惡稱為‘業’,我們打來打去,和官兵打、和民寨打、又和老百姓打,打的全是仇和怨,可不就是‘打業’嗎?”容玄說的頭頭是道,小屁孩們看著他眼都直了,連見多識廣的柳婆都被他的這番言論給繞了進去。

容玄喝了口金枝過過嘴,頭一擡發現大夥兒都在盯著他瞧,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一不小心又開始用律師的口吻說話。他只好尷尬地咳了幾聲,企圖轉移話題:“聽我說這個沒意思,不如讓柳婆給我們講故事吧?柳婆,玄兒很好奇,大當家的他們是如何打業的?”

“對啊對啊,我們也好奇!柳婆您還從沒給我們說過呢!”燕子妞拽了拽柳婆的袖子。

其餘三人都點點頭,不約而同地道:“對對,柳婆說一個,說一個。”

柳婆被小屁孩們纏的沒轍,只好揉了揉眉心,忖了片刻才道:“好吧,那柳婆就給你們講一講當年‘老洋人’江慶犯洛寧的事。”

小屁孩們興奮極了,一個個湊了過來圍著柳婆,豎起耳朵聽故事。

“話說當年黑風寨能人過百,其中最風雲的人物就該數‘老洋人’江慶了。‘老洋人’並非是真洋人,就因為他身材高大魁梧,頭發黃、眼窩深、鼻梁高,長得像洋人,才有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‘老洋人’。他那時率了兩千桿眾從睥睨山出發去犯洛寧,計劃先撕圍子,再破圈子,首個進攻目標便是離縣城五公裏的餘莊村。”

“柳婆,桿眾是啥我知道,但是啥叫撕圍子?啥叫破圈子啊?”阿元插嘴問道。

柳婆答:“圍子就是村寨,圈子就是縣城,意思就是先攻村寨再攻縣城,一層一層殺進洛寧。”

眼見小屁孩們一臉恍然的表情,柳婆又繼續說道:“由於當時刀客橫行,各村都設了武裝,尤其是餘莊,早在百年前就壘起了寨墻。寨墻底寬丈八,頂寬一丈,通高丈八,設了八個炮臺三個寨門,每隔八尺一個槍眼,真真是易守難攻。但餘莊人沒有料到‘老洋人’會有那麽多人馬!站在寨墻上朝下一看,東寨門前五百米空闊地,黑壓壓地擠了兩千名刀客!隊伍浩浩蕩蕩的,首尾都不相望。”

“哇——”小屁孩們聽得入了神,兀自想象著這恢宏的打業場面,眼裏閃爍著崇拜的光。

柳婆又道:“眼看這一場大戰在即,寨墻上下先有了一段對話,這當中用的便是咱慣用的黑話。刀客中的一個小頭目先喊話:‘圍子裏邊的人聽清啊!我們走了一線丈子,路過貴地,當家的讓我喊金子,借點高鞭子,捎帶填瓤子,讓眾兒郎解解饑渴!’這‘一線丈子’就是‘百裏路’的意思,‘喊金子’就是‘要錢要糧’,‘高鞭子’是‘錢’,‘填瓤子’是‘吃飯’。這還只是第一輪喊話,比較客氣,不說‘搶’,說‘借’。”柳婆邊說故事邊給孩子們解釋一些他們不常聽到的隱語,話鋒一轉,又道,“接著是寨墻上的喊話,回答很硬氣,只聽那人沈聲一喝:‘你鱉兒不要燒!有種的報上名來!’小頭目立即嗆聲回去:‘大爺我坐不更名,行不改姓,我是你爺爺周扒皮!限你一袋煙工夫送出來十八個油青臉、倒跟腳、雙眼皮的大閨女!’這第二輪喊話已經不客氣了,開始挑釁了,表明他們可不是來吃素的。可那寨墻上的也不示弱,大喊說:“想要大閨女?回你自己家去吧!你姐姐你妹妹等著跟你睡覺哩!”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
幾個小屁孩起哄般笑了起來,唯獨容玄臉上的笑意雲淡風輕。燕子妞鄙夷地掃了他們一眼,心說這群野猴子,凈喜歡聽這些不正經的邪段子,一個個都不學好。柳婆倒不覺失言,在他看來這群孩子也算是半個大人了,有些事情也不好再遮著瞞著,眼下離掛柱之日也不遠了,是該給他們說道說道前輩們鮮為人知的過去。

“好了,這下雙方撕破面皮了,準備‘打業’了。但‘老洋人’這邊還要嚇唬一下對方,只聽那小頭目又放聲嚷道:‘圍子裏的人聽清了!爺爺要的貨,快快送出來!不然就要灌圍子!接觀音!抱童子!撬祖墳!把你們的房子全燒了,男的全敲了,老的小的全宰了,女的不管醜不管俏,一齊拉出來輪流睏覺!’這下餘莊人被徹底激怒了,喊話說:‘鱉兒!先敲了你這鱉兒再說!’只聽當的一聲響,這站在最前面的小頭目被槍彈打中,落下馬來。緊接著寨墻上大炮轟鳴,正式開打了。刀客們等的就是這一刻,嗷嗷大叫著開始了瘋狂的殺戮——”

柳婆說到一半口幹了,隨手倒了杯金枝當茶喝。

小屁孩們一個個眼巴巴地等著她繼續朝下頭說,柳婆也不好再賣關子,又笑道:“刀客嘛,最喜歡血腥,看到血就興奮就來勁。他們喊著‘灌呀!灌呀!往圍子裏灌呀!撕了圍子搶花票呀!’就這麽不顧死活地往前沖。餘莊村男女老少都算在內,守寨的才五百人,能打打殺殺的青年壯年不超過兩百。沒打多久就寡不敵眾,最終圍子被撕破,東西被搶光,男人被殺盡。而‘老洋人’屠寨之後收刀走人,按計劃要去攻打洛寧縣城,但先行一步的探子來到縣城東關時,正碰上幾個鄉民從城中趕集返回來。探子就問:‘城裏的水鴨子多不多?’被問的鄉民不懂黑話,咋會知道這‘水鴨子’指的是鳥槍,都誤以為問的是真鴨子咧,隨口就回了一句‘多的很’,便埋頭繼續趕路了。‘老洋人’聽了這情況,決定見好就收,不再攻打縣城。因為水鴨子多的話,剛作過戰的刀客是要吃虧的,所以養精蓄銳掉頭走人才是上上之策。沒想到鄉民不懂暗語,反倒是救了一城的人,真是歪打正著了。”

柳婆的故事說完了,她笑著擼了一把容玄刺刺的短發,像春風拂過的綠草,柔軟堅韌,散發著勃勃的生機。平日裏最愛鬧騰的小屁孩們此刻沈默著面面相覷,他們心裏都存著同樣一個困惑:柳婆這是在讚頌“老洋人”江慶的放蕩不羈還是在嘲諷他的粗鄙無知?

終於,容玄忍不住問了一句:“柳婆,您是怎麽知道這個故事的?這故事的來龍去脈您怎麽了解得那麽透徹,連餘莊村的寨墻上有幾個槍眼都摸的一清二楚。”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柳婆仰頭大笑。

吳嘯天也覺著容玄問的在理,跟著追問柳婆,柳婆無奈之下只好笑著揭曉謎底,她說:“因為我就是餘莊人,那個立在寨墻上喊話的,就是柳婆我。”

“啊——”小屁孩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一片驚呼,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著柳婆。

他們怎麽都想象不出眼前這個脾性溫和的胖婦人,當年竟是個立在寨墻上豪邁喊話的女匪頭。

“那麽柳婆,後來怎麽樣了?您怎麽會到黑風寨來了?那個老洋人又到哪裏去了?”容玄問。

柳婆淡淡地回答:“那個臭老頭,劫了餘莊村殺了餘莊人不算,還將我擄了來給他當倒跟腳的壓寨夫人。可才沒幾年,自己就中了官兵的圈套,被人一火統打在腦門上,崩了。”

小屁孩們聽了,都低下頭暗嘆一口氣,為“老洋人”的死扼腕嘆息。

容玄卻擡頭看了一眼柳婆。

他看到柳婆若有所思的眼神裏,閃爍著淡淡的光,像是埋怨,像是思念。

作者有話要說:歷史上“老洋人”確有其人,原名:張慶,出生於一個貧苦的農民家中,遭天災當兵為匪,後成為一代巨匪。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上網搜索老洋人的相關信息。本文架空歷史,故特意將老洋人的名字改了。至於這個故事,也是由作者自行搜集的與老洋人張慶相關的故事改編而來。特此申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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